整个二十多岁的年纪,我都以为"自律的人"是另一个物种。他们一大早就起床、不抱怨;二月雨天的周二晚上也照样去健身房;旁边明明有汉堡,他们却还是选沙拉。我看着他们,默认他们身上跑着比我更好的"内部软件"——意志力上限天生就高,就像有些人天生个子高一样。
这是错的。我花了非常丢人的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是错的。真相——我会用这篇文章剩下的部分慢慢拆开——是:自律既不是一种感觉,也不是一种性格特征,它是你围绕自己搭建的一套系统,让正确的选择变成阻力最小的那条路。自律的人不是每天都在和"更糟糕的自己"打肉搏,他们是把局面安排得让肉搏根本不发生。
动力是个骗子
先把这件事说清楚,因为几乎每篇讲"如何更自律"的文章都在绕着它走。动力是不可靠的。事实上,它对长期的坚持是有敌意的,因为动力是一种感觉,而感觉完全取决于你无法掌控的因素——你睡得怎么样,你吃了什么,老板是不是阴阳怪气,外面是不是阴天。
如果你的健身习惯依赖"今天我想去健身房"这种感觉,你大概只会在40%的时间真的去。如果你的写作习惯依赖"今天我想写",你一个月只会写两次、每次两小时,然后管自己叫作家。我们都这么干过。我至少在四种不同的身份上都这么干过——跑者、作家、冥想者、健康饮食者。每一个都死在二月某个周二、因为那天不想动。
你羡慕的那个自律的人,并不是"永远都想做"。他们是把"做这件事"和"对这件事的感觉"在生活里解耦了。这俩在他们生活里是完全独立的变量。事情照样发生,感觉只是天气。
"系统"到底是什么意思
效率达人嘴里的"自律是一套系统"经常停在抽象层面。我把它讲具体一点。所谓系统,在这里,就是任何能减少"为了做正确的事你需要在当下做出的决定"的环境布置、默认设定、或承诺安排。
举一个小例子。我以前总是"尝试早上去健身房"。"尝试"意味着每天早上我都得做一个决定——今天要不要去?也就是说每天早上都得跟自己谈判一次,而这场谈判是在早上6:30的床上进行的,那个时候的我是最弱版本的我,结果你完全能预料到。大概每五天我才真正去一次,剩下四次都被自己用一堆听起来很合理的借口说服。
后来我只改了一件事:前一晚把健身服放在洗手间的台面上。不是放在抽屉里,不是叠在椅子上,而是放在台面上,刷牙时一抬头就能看到;鞋放在门口,健身包打包好。
突然之间,去健身房不再是我躺在床上需要做的决定,而是过去的我已经替现在的我决定好了,现在的我只是在执行计划。出勤率从五分之一变成了大概五分之四。我的意志力没有任何变化,我只是把"决策点"移除了。
这就是系统。它很小,看起来什么都不是。可它让我的坚持率翻了一倍多。
那些胜过意志力的系统例子
一旦你开始留意,这种东西到处都是。你生活里那些自律的人正在跑几十个这样的系统,他们自己大多都没意识到。我从那些"生活已经搞定"的人身上偷过几个,给你列一下。
"家里不放垃圾食品"系统。 他们晚上10点不是在咬着牙忍住食品柜里的饼干——食品柜里根本没饼干。决定是在超市做的,那时他们决策能力最强;不是晚上10点,那时决策力最弱。你完全可以对"家里没有的饼干"非常自律。
"工资到账自动存款"系统。 自律的存钱人不是每个月英勇地抗拒花钱的冲动,钱在他们看到之前就被划走了。他们的活期账户里就是少。剩下的钱他们爱怎么花就怎么花。
"工作时把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"系统。 不是靠毅力维持的效率技巧,而是一种物理布置。手机不在手边,要拿就得站起来走过去。摩擦力大到足以让"想拿手机"的冲动在身体真正完成动作之前就已经消失。
"不下床就关不掉的闹钟"系统。 这一条最贴近我自己,因为早晨曾经是我最大的自律失败点。我会订闹钟,然后贪睡,再贪睡,再贪睡,直到迟到二十分钟、焦虑、什么都赶不上。后来我开始用 Captain Wake,它要求你完成一个物理任务——通常是拍一张特定物体的照片——才会关掉闹钟。没有贪睡按钮,没有"关闭"。是否起床这件事的决定权被从我手里拿走了。等闹钟停的时候,我已经站起来在走动,早晨已经开始了。和把健身服放在台面上的道理一样:我没变得更自律,我只是移除了决策点。
为什么这种思路被讨论得太少
把自律包装成一种感觉或者一种美德,而不是一套系统,这背后是有原因的,而且挺烦人。"你只需要更多意志力"这种说法卖得动书,"你需要重新布置环境直到默认行为发生改变"卖不动。前者听起来英雄主义,后者听起来像室内设计建议。
但英雄主义的那种说法是错的,而且不只是错,还是有害的。它告诉你:如果你不能持续做某件事,问题出在你的人格上。所以你掉链子时,不会去排查系统,而是开始陷入"我是不是个根本上软弱的人"的螺旋。我做了很多年这种事:某个习惯失败了,得出结论"我懒",从来没有一次去检查那个习惯周围的环境是否被设置成支持它。从来没有,因为我根本没想到要这么做。
当我开始用工程师的方式思考自己的行为——故障点在哪里,崩溃发生在哪一步,改变哪个输入能改变输出——整个问题就开始看起来可解了。不是一夜之间解掉,但是是可解的。
怎么开始搭建自己的系统
捷径是这样的:挑出那个你坚持得最久但最失败的习惯,不要"更努力地试",而是去找决策发生在哪里。找出那个一天中你"更好的自己"输给"更糟的自己"的瞬间,然后问自己:那个瞬间可以改变什么,让这场争论根本不发生?
健身坚持不下来?决策发生在被窝暖暖的早晨。修这个,不要去修锻炼本身。吃得不健康?决策发生在超市和食品柜,不是在晚餐桌上。修那里。起不来?决策发生在闹钟响起时,而此刻有一条没有摩擦力的路通向继续睡觉。把那条无摩擦的路堵掉。让"清醒"成为唯一可走的路。
真正的自律,反复做的就是这件事。找到决策点,移除你不想要的选项,把你想要的选项变成默认。叠加足够多这样的安排,你从外面看就像一个自律的人——好笑的是,从里面看反而像在作弊。你并没有在咬牙坚持任何东西,是系统在替你干活。
而这正是重点。最好的自律是安静的,是你生活的一种安排,让你不必每天早上当英雄,只需要走那条你早就替自己铺好的路。
